八月,酷暑难耐的日子,不过对于沙漠里的住民来说,倒也不会有不适的感觉。“季节”这个词在漫天飞沙的大漠里除了偶尔满足一下人们不切实际的想象,籍此打发无聊的时光外,几乎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和意义了。
遥望太阳,白花花的光线令人眩目。金灿的沙粒在阳光的曝晒下蕴涵了极大的热量,由此不断升腾起的高温扭曲着周围的一切,幻化出诡异的景色。比起一个个毫无生气的小沙丘,还有那些在高热中苟延残喘的仙人掌,古代遗迹雄伟的身躯即使在茫茫的沙海里,还是犹如平原上的高山一般引人注目。在遗迹的巨大阴影之下,依稀可以分辨出两个人影,虽然面对面站着,却相隔很长一段距离,强风中两个人就像两尊雕塑似的一动不动,衣袂在风中哗哗做响。
“很久没有见你了,老朋友。”开口的是一个身裹黑袍的男人。
“是,足足八年了。”女人冷冷的回应,语气中实在听不出久别重逢的喜悦。
男人似乎早已习惯了她的态度,并不介意:“八年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SIGMA066,你过得还好吧,二人世界的生活应该很幸福吧。”
“劳你烦心,我过得很好。不过,这年头死人也会来做客,真是少见啊。”话语尖酸,但依旧冷冰冰口气。
“呵呵,无情的人造ELF竟然也会刻薄起来,爱情的力量当真是无穷无尽呵。”黑袍男子以一个优雅的动作捋了捋被大风吹乱的头发,正色道,“你当年的行为已经践踏了我们的荣誉,身为你以前的同伴,我真的感到难以忍受。”
“哦?”女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老友,似乎面前是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笑话!连你这样堕落的家伙也会谈到‘荣誉’、‘尊严’?真是讽刺!如果让游骑兵听到了,一定会笑掉牙的。”
“呵……从叹息和悲哀之中重生,才会知道活着的宝贵。在生与死的夹缝中,才能领悟生命的真义。现在,就当是浪子的回头吧。”
“浪子回头?哼!越发可笑了。不过过了这么些年,你样子还是没有变……难道你已经掌握了炼金术的奥妙?”
“炼金术?哦,你是那种靠驻颜来蛊惑人心的骗术吧……没有。肉身凡胎的我毕竟和你不同,如果人死了,只会腐烂,不会衰老。现在看到我这个样子你也不必太惊讶。”男人很耐心地解释。
“唔……”
太阳昏昏沉沉地坠下西边去了,无边无垠的金色海洋被镀上了一层醉人的暗红。
“不早了,叙旧就此结束。”男人的眼神凌厉起来,“要做的事情还很多,我不能在这里多浪费时间了。”
SIGMA066冷冷地注视着面前的人,一言不发。大风鼓起了她的披风,不断发出“呼呼”的声响。
一只秃鹫怪叫着掠过天空。
“你,想不想听我的解释?”沉吟一段时间后,SIGMA066问。
男人轻轻地摇了摇头:“战士还是应该靠刀剑相搏来互诉心声。”
“嗳……”SIGMA066长叹一声,“看来也只有这样了。好!拔刀吧!”
“如你所愿……”黑衣人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刀“就以你的性命,来弥补你过去的罪!”
大风越刮越紧,渐渐地,漫天的黄沙终于完全吞噬了两个人的身影。
大陆历190年9月17日
距离第一次魔剑战争结束已经有五年多了,迪瓦恩联盟最后统一了大陆全境,可弥补由战争形成的创伤远非那些统治者想象中那么简单。灾民、断壁、残垣、枯骨、暴乱。依然是十分混乱的局面,不过能够使老百姓安心的是,大陆已经统一了,大规模的战争没有了。
是呵!战争结束了。
九月的天气,阴雨绵绵。即使对于早已习惯迷失森林气候的精灵来说,雨天造成的阴冷潮湿还是令人感到非常的不爽。
和以往一样,每年的这个日子仁朔夜都会来这里祭奠骑士团的同伴。
墓地很隐蔽,被置于迪卡斯山脉和迷失森林接壤的地方。出于隐蔽的考虑,仁朔夜又在墓地方圆半公里的地方施加了结界。本来这周围生长了许多参天大树,不过因为结界的关系,自然无法像以前一样提供充足的光照,几年下来,不少都已枯死,地上也积了一地的落叶。阴沉的天空、淅沥的雨水、冰冷的岩石、加上枯黄的树木、空气中仿佛飘漾着一股萧瑟肃杀之气。魔族少女的灰色衣衫和眼前的景致显得极为契合,而她哀思的神情,更增添了几许寂寥的气氛。
“恩?”
走到合葬的墓地,朔夜不禁有些惊讶,青石墓碑上摆放着一束鲜艳的紫蔷薇。堇色花瓣上缓缓滚动的水珠在仅有一缕晨曦的照耀下发出闪亮的光泽。
很明显,有人已经来过了。
“会是谁呢?”仁朔夜皱了皱眉,“这个地方应该没有人知道的。”
墓地很隐秘,加之有结界的掩护,没有人可以打扰长眠于地下的骑士们,更何况,那么多年过去了,紫蔷薇的名字也已经被人淡忘了。
疑惑了很久,仁朔夜也没有想出一个所以然来。
“愣在那里,就不晓得去宽慰一下死去的亡灵吗?”
有人潜伏在附近竟然还浑然不觉,仁朔夜大吃一惊,连忙转身,同时迅速抽出挂腰间的湿婆剑,以极快的速度向后斩去。出招之狠,竟然要至对方于死地!
毫无疑问,靠近这里的都是敌人,所以无论是谁,都没有生还的需要。
湿婆剑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一块巨石随之一分为二,上面的一半拖着细碎的石块和粉末,恋恋不舍的滑落下来,在水洼里激起一阵不小的浪花。
残余的半块巨石后走出一个人。因为魔族不同于凡人的夜视能力,即使结界内的光线很弱,朔夜几乎毫不费力地就看清了陌生人的面貌——一个身材高大、浑身缠满黑色绷带的男人。绷带缠得很夸张,几乎裹住了全部的身体,只留五官露在外面,那人身上不经意地套了一件黑色的外袍,看来更像是用来避雨的。
是敌?感觉不出任何杀气。
是友?陌生人腰际的长刀又暗示着危险的一面。
“正如人类前进的历史一样,大陆的和平是由一场场充满悲哀的战斗组成。”男人没有理睬握剑的仁朔夜,径直走到墓碑前,“作为历史的见证人、战场上的死剩者。我们不应该忘记过去,和倒下的人。”
背向仁朔夜,男人在墓碑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阁下特地来是为了祭奠吗?”同样背向陌生人,朔夜问。
“很遗憾,仁朔夜……在下是来取你性命的!”
“知道我是紫蔷薇的人就不应该说这种话。”
“抱歉,虽然有些不礼貌,但这是我的使命。”
“你叫什么名字?”
“黑色羽翼。”
停滞在上空的乌云,越聚越多,雨势也越来越大,不一会儿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没有前兆,没有约定,两个人几乎是同一瞬间向着对方疾冲过去,下一个瞬间,双方已经交错在一起,没有了距离。
起跳、相交、落地、再起跳、再相交、再落地。几个起落之后,仁朔夜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了。黑色羽翼没有放松进攻。
没有杀气,下次攻击究竟会从哪里发动?
他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一个分神,脸上已经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肘击,然后又是腹部的一腿,朔夜被打飞了出去。
雨没有停的意思,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敲击着朔夜的身体,
“怎么,就这点程度吗?”黑色羽翼淡淡地问。
朔夜挣扎着站起来,虽然身形摇摇晃晃,但也总算站了起来。
“呼……呼……拖得太久了,对不起,为了不打搅安息的同伴。我要出全力了。”
血水混拌着污秽,像一张狰狞的面具,大雨中那张清秀脸看起来有些可怕。
黑色羽翼默默地站着,没有语言,手中的太刀在雨水的清洗下宛若一泓秋水般清冽、明亮得摄人心魄。
不知怎的,对于眼前对手,仁朔夜心里有一股莫名的躁动和不安。
没有剑气、杀气、甚至感觉不到“人”的气息。
难道我是被死神瞄上了?
为什么会发抖?
是害怕?还是愤怒?
不行,这样僵持下去我会死的。
会死吗?
大敌临头,竟然无法集中精神,连朔夜自己都有些吃惊。
“真的要死了吗……”
两个人面对面,任凭大雨滂沱,谁也没有动。
雨还是没有停。
骑士团的石碑在大雨中远远地注视着两个人。
蓦的,天空撕过一道闪光,在尔后的那声炸雷响起的同时,仁朔夜消失了!
闪电化作了夜的身形,雷声成为了夜的怒吼,伴随着无以伦比的气势。仁朔夜出手了!美伦美幻的一剑,无可挑剔,犹如一道白光撕破了几个世纪的混沌,湿婆剑带着哀怨与愤恨笔直地向黑色羽翼的面门呼啸而去。
不能逃,逃无可逃!
不能避,避无可避!
黑色羽翼没有动,左手一扬,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符纸。
“念力卡!!”仁朔夜失声叫到。
虽然在威力上远远不及强大元素召唤术,但由于念力卡极短的发动时间以及令人满意的破坏力,在近身战中所发挥的威力是比其他魔法更加恐惧的。
“达克涅斯封印!”黑色羽翼大声喊道,“回答吧!现身吧!炎狱!”
“我是炎狱!红色炎狱!没有敌人能逃过我的掌心!所有敌人都将被我燃烧殆尽!!”
骤然间,一团熊熊的红色精灵带着咆哮向着仁朔夜飞快突去,所过之处,激起阵阵热浪,一个个小水洼顿时被蒸发的一干二尽。
“竟然和我对抗魔法,真是痴人!”仁朔夜冷笑一声,止住疾冲的身形,右手反手握住湿婆剑,同时左手向前探去,“让你自己尝尝被地狱之火灼烧的痛苦吧!!”
仁朔夜是魔族后裔,黑色羽翼在形势占优的情况下竟然用魔法来和她对抗,实在是一大失策。只要仁朔夜愿意,可以很轻松地把疾射过来的火焰反弹回去,然后乘对手忙乱之际给以致命的一击。事实上,仁朔夜正打算那样做。
巨大的火球越来越近,仁朔夜甚至可以感觉到那种久违的温暖感觉。她睁大了眼睛,静静等待着触及火焰的一刻。
到了。
和预计中有些不一样,应该说火焰根本没有碰到自己的左手,反而是另一种冰凉的感觉。
犹如雨水淋身一样的冰凉,透过皮肤一下子冷到心里,刹那间似乎灵魂都变得冰冷冰冷了。
冰凉的刀锋切入肌肤,刺过手掌,斜穿过手臂,突破了臂骨和锁骨的层层阻碍,直至没柄。但黑色羽翼仍然没有停的意思,借着冲力,反而继续加速。刀的一端是人,另一端也是人。人、刀已经连成一体,帖着地面向后飞速疾冲,在撞断不知道多少棵大树和岩石后,终于无奈地止住前进。很巧,长刀正好把仁朔夜牢牢地钉在身后的骑士团的石碑上。
借火焰掩护,然后使用急速的突进刀术来重创对手,计划得那么的完美,仿佛一切皆在预料之中一般。
黑色羽翼小心翼翼地拔出钉在仁朔夜肩膀上的长刀,刀尖离开肌肉的一瞬,仁朔夜发出轻微的呻吟。
“在夺取你的性命之前,我想问清楚一件事情。”
双唇微微张开,仁朔夜想要说什么,但身体却不听大脑的指挥,挣扎了许久,还是发不出声音。已经没有力气,她虚弱地瘫靠在石碑上,魔族特有的蓝色血液从创口汩汩地流淌下来,湿润了身下的土壤。左手骨碎肉离、经脉皆断,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麻木的感觉正在从手臂为中心,逐渐扩大,模糊着残余的思维。
雨还是下个不停,仿佛没有停歇的迹象,雨点落地的声音就好像垂死之人的呻吟。
“八年前,四大佣兵之一的白色獠牙遭到魔族伏击身亡的事情你知道多少,或者说——你参与了没有?”羽翼俯下身子凝视着受伤的少女,语气很平静。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仁朔夜可以感觉到面前这个男人的心跳,她勉强睁开了眼睛。
“白色……獠牙……你……你果然……”
如果恶毒的眼神能伤人,黑色羽翼此刻恐怕已经四分五裂了。
“请不要误会。四大佣兵已经消亡了……而且消亡整整八年了。”黑衣男子慢慢别过头,眺望着东方,“在和平的日子里,回忆过去的人恐怕不会很多。现在只有在吟游诗人的歌声中才能偶尔听到关于他们那些人的故事。不过不用多久,仅存的零星一点也会被历史前进而激起的尘埃所掩埋下去。”低沉的声音中有一丝怀念的惆怅。
“你……你……究竟……啊!!”创口有如灼烧一般,魔族少女忍不住呻吟起来。
“是不是很痛苦?”
“不用你管!”话虽如此,她的身躯却还是不住地颤抖。
羽翼笑了笑:“都发抖了,还要逞强。”
“你……你……为什么……”
“你很虚弱,不要再多问了。如果想活命,请回答我的问题。”
“我……你……快……快杀……”
“如果想带着死去同伴的希望继续活下去,请回答我的问题!”男人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同伴……”并非威胁也不是恫吓,不过仁朔夜明显地哆嗦了一下。
雨水像无情地砸落在朔夜的身上。黑色发丝湿漉漉的贴附在她的双颊,丝丝缕缕,看起来就像一张被划破的脸。
“是的,你活着已经不是一个人的意愿了,你背负的是一段历史,你的生命也就是你同伴的延续。”
“同伴的延续,你的使命……”黑色羽翼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对方。
金色的光芒,熟悉的颜色。
“同伴……”朔夜若有所思地嗫嚅着,右手不自觉地摩挲身后的石碑。
“回答我,关于你知道的一切,八年前的一切……”
雨好象停了,阳光刺透厚重的云层,从缝隙间直射下来,仁朔夜抬起头,由于逆光,看不清面前男人的表情。
雨后的树林里夹杂着泥土的芬芳和清新的风,SIGMA066双手抱胸,闭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尽情享受与沙漠完全不同的自然感觉。
“没有杀她?”
“呃……是的。”黑色羽翼坐在对面的树下,懒懒地答到。
“为什么?”
“和你一样。”
“果然,又是一个……但是你应清楚骑士团的余孽终究是我们的敌人。”
“战争已经结束了……白色獠牙也已经死了。现在支持我的只是一个人的怨念,为了我的私心,无理由再搭上不必要的生命。更何况……”黑色羽翼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更何况,我还欠骑士团一个人情。”
“哼!前后矛盾,不知所谓!已经死了的人还需要那么固执吗?”SIGMA066一脸不屑。
“时间无多,我得走了。耽误你那么多日子,不好意思。”黑色羽翼转身离去。
“打算去哪里?”
黑色羽翼没有回头,望着他的背影,SIGMA066继续问:
“为什么要回来?”
黑色羽翼停下了脚步。
“为什么要回来呢?已经结束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黑色羽翼没有回答,SIGMA066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稍稍停顿之后,黑色羽翼继续向前走去,高大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莽莽林海中。
SIGMA066站了一会儿,而后,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